界面新闻记者 李科文 实习记者 刘凌果
界面新闻编辑 谢欣
“海尔系 ”近期卷入一场“口水仗”。
一方是知名大企业海尔金控，一方是人称“于会长 ”的医美品牌“虞美人”创始人于文红 ，还有一方是民营医院成都循上鹏瑞利医院 。
3月30日 ，海尔金控发布声明称，近期 ，多个网络平台频繁出现关于“虞美人集团 ”董事长于文红谎称其为海尔集团 、盈康一生投资企业 ，并捏造“提取年轻人血液 、换血治疗 ”等虚假业务的谣言；公司声明，于文红并非海尔员工，海尔集团及旗下主体从未与虞美人开展任何合作 ，从未授权其以海尔名义对外宣传 。
海尔金控还表示 ，海尔集团及旗下企业均依法依规开展经营，从未开展或参与网传“血液微囊泡提取、换血治疗”等业务。
海尔金控针对的是近期网络上流传的多段视频 。视频中 ，于文红正在向代理商推广“年轻化 ”项目 ，单次价格从150万元到2000万元不等 。她声称这些项目由“三方合作 ”运营，其余两方为海尔集团与鹏瑞利集团。而视频中出现的拍摄场景 ，则由海尔旗下“盈康未来”间接参股的成都循上鹏瑞利医院。
4月10日 ，于文红宣布，已向海尔金控提起名誉权纠纷诉讼 。
对于这一系列事件 ，成都循上鹏瑞利医院的一位李姓管理层人士（下文统一称“李总 ”）日前对界面新闻记者进行了多处回应 。但总的来看 ，界面新闻通过调查采访发现，所谓“换血抗衰治疗 ”之说存在明显虚假宣传之处。但这场“罗生门”依然存在许多疑点 。
实际运营者另有其人
此事核心主体为成都循上鹏瑞利医院为鹏瑞利集团旗下医院 ，其医院大门处 ，立有“海尔生物科技临床医学中心 ”的标牌，社交平台上可以看到其“全球最大的长寿主题综合性医院 ”相关宣传 。
从股权结构看，成都循上鹏瑞利医院两个股东为循上科技（海南）有限公司（下称“循上科技”）持股60% ，成都鹏康医院有限责任公司持股40% ，后者背后为新加坡鹏瑞利集团。
天眼查信息显示，循上科技成立于2021年 ，目前该公司的股东全部为“循上系”相关主体 。但就在大半个 月前 ，海尔体系公司盈康未来医疗科技（青岛）股份有限公司（下称“盈康未来 ”）仍是其股东之一 。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显示，盈康未来对循上科技的持股经历了多次调整：公司设立初期于2021年7月持股65% ，2022年1月增至91% ，后在2022年降至40%。海尔生物在其《2024可持续发展报告》中，也曾披露与成都循上鹏瑞利医院的合作 。报告提到 ，海尔生物与该医院携手共建智能一体化静配中心 ，项目已建成并投入使用 。
4月7日，盈康未来退出循上科技股东名单 ，由广州循上医院管理有限公司承接原40%股权。同日 ，循上科技的法定代表人也由李达乐变更为尹雪骄 。而成都循上鹏瑞利医院创始人及法人代表李达乐曾在“海尔系 ”旗下青岛龄因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担任董事 、经理等职务 。目前，该公司由青岛海尔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全资持有，但在2025年5月之前 ，龄因生物的股权结构为海尔系占51% 、循上科技占49%。
成都循上鹏瑞利医院官网显示 ，李达乐拥有剑桥大学的内外全科医学士及博士学位，是一位神经外科顾问医生。在这份个人介绍中还特别提到：海尔集团是李达乐重要且具影响力的股东 ，极大地助力了他的开创性事业 。据此前网易清流工作室引援港媒报道 ，李达乐被指曾使用“李亮”“李俐樺 ”“Leon Li ”等名字 。公开报道中的香港案件当事人“李俐樺（又名李亮）”曾因多项罪名被判刑。对此报道，界面新闻未能获得李达乐方面回应 。
根据天眼查信息 ，李达乐在多家名称包含“循上 ”字样的企业有任职或为股东 。据天眼查信息 ，循上系最早可追溯至2020年12月成立的循上（海南）互联网医院有限公司，目前已形成一个至少包含23家成员企业的医疗网络。
“李总 ”4月22日向界面新闻回应 ，循上科技曾用名为盈康科技（海南）有限公司 ，最初由海尔医疗板块全资投资设立 。初衷是海尔医疗板块计划在海南博鳌落地一家创新医疗医院 。后来，医院管理团队与股东方之间出现分歧 ，自己才带资进入当时的盈康科技（也就是如今的循上科技）。
对于最新的海尔方面退出原因 ，“李总”称是“不想给合作方添麻烦 ”，并表示与海尔“友好沟通 ”中 。
作为事件另一方，于文红近年来曾多次因“换血抗衰”等相关公开言论受到关注 。公开资料显示 ，于文红早年曾在美容院做学徒 ，随后自立门户，并将“艺术面雕 ”作为核心项目持续推广。在虞美人方面的对外介绍中 ，于文红也被包装为“艺术面雕 ”创始人 。虞美人集团官网显示 ，于文红最早于1993年创办“虞美人形象设计工作室”，2004年在香港成立虞美人国际集团 ，2009年将品牌运营中心落地杭州 ，2010年又在杭州开出千和医疗美容诊所 。
根据香港公司注册处存档的2025年度周年申报表显示，香港虞美人国际集团有限公司由于文红个人全资持有。据《南方周末》此前报道 ，于文红曾于2002年首创“懒骨头”排毒发汗疗法 ，于文红曾称这一疗法“能够降低糖尿病的血糖水平，代替关节炎治疗药 ，还能调理月经、高血压、失眠 、盆腔炎等多种问题 ，甚至抗肿瘤 ”。
但于文红也曾遭央视《焦点访谈》打假，旗下杭州古名文化艺术策划有限公司 、杭州虞美人健康管理有限公司也曾分别因偷税漏税、虚假宣传等被处罚 。
在相互关系上，于文红所展示的起诉书称自己“可以提供相关合同证明海尔旗下医院曾聘请原告担任顾问 ，由原告为海尔旗下医院搭建营销体系 、推动业务发展 ” 、同时 ，在股权关系上，于文红也与李达乐及“循上系”有诸多联系 。2024年11月 ，于文红与李达乐成立维他滴（海南）健康产业投资有限公司 ，于文红任监事，李达乐任总经理 ，分别持股51%和49% ，后改名永远年轻（海南）健康产业有限公司；在于文红任董事长的成都鱼仙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循上（海南）互联网医院有限公司持有5%的股权。三方关系大致如下图所示 。
此外 ，在社交媒体上也能看到于文红过往关于成都循上鹏瑞利医院的发言 。如：“（2024年）5月8号 ，我在成都循上鹏瑞利医院，我有培训。 ”于文红还曾直播卖该医院项目的体验卡 ，价格为98000元 。而在2023年8月2日 ，虞美人方面宣布，推出的“永远年轻医疗体 ”项目在成都循上鹏瑞利医院正式启动 。根据启动仪式现场视频，于文红曾到场致辞并称呼台下的人为“合作方”。
“换血抗衰 ”究竟是什么？
此事争议核心在于 ，于文红所谓的“换血抗衰 ”疗法究竟是什么 ，考虑到目前国内并无批准此类疗法，这一说法等于是给涉事方摆在了一个“虚假宣传”或是“违规开展未批准医疗项目 ”的电车难题中 。
界面新闻调查发现 ，这一项目所指向的是“永远年轻医疗体 ”推出的一组“血健康”项目 ，包括“血洁净 ”“血年轻 ”和“重金属螯合”三项服务，在公开视频里 ，于文红称自己亲身体验过相关项目 。
界面新闻拿到的一份项目介绍材料显示 ，“血洁净”被描述为可对血液中的“毒素 ”进行精准定位和滤除；“血年轻 ”则宣称可借助年轻人的功能性蛋白，纠正血液中血细胞功能 ，重建血细胞的年轻状态。项目材料还特别提及 ，严选18岁至22岁血液来源 。
“血健康”项目宣传资料 获取自“永远年轻服务商 ”
一位“永远年轻医疗体 ”合作伙伴向界面新闻表示，“血洁净”单次价格为19.8万元 ，需要在手术室环境下完成 ，目前只能在循上鹏瑞利医院交付；“血年轻 ”单次价格为4.98万元，可以在客户所在地的授权诊所进行，但需要提前三天预约 ，也可以安排到循上鹏瑞利医院操作 。
该合作伙伴还称 ，自己做过“血洁净 ”，目的是清理血液里的“垃圾”；“血年轻 ”没有亲自做过 ，但曾带家人和客户体验 ，想达到让身体更年轻一些的效果。不过对于实际效果，该合作伙伴表示 ，“血洁净 ”做完后 ，体检数据会有一些变化，但在精力、身体状态等主观感受上 ，没有明显提升；至于“血年轻” ，其接触到的客户反馈皮肤状态略有改善 、精力较此前稍好一些，但整体变化也不是特别明显。
“李总 ”则向界面新闻确认 ，“血洁净 ”实际指的是双膜血液净化；所谓“血年轻” ，则是通过综合性输注改善血液内环境，所使用的物质按诊断情况包括螯合剂 、维生素、矿物质 、氨基酸和辅酶等 。他还称，前述市场上流传的项目介绍资料并非医院制作 ，此前其本人也未见过该宣传材料 。至于资料中出现成都循上鹏瑞利医院logo。他表示 ，任何服务商在合作范围内，给医院开发市场和客户 ，都可以使用医院logo 。
“李总”称 ，成都循上鹏瑞利医院从未宣传过“换血抗衰 ”，从科学逻辑上讲 ，换血也不可能抗衰 ，甚至受体的免疫系统对供体血细胞的免疫攻击可能会导致溶血及免疫风暴等严重的并发症 。医院所使用的临床血液均由对应血液中心供应，调血流程全部联网 ，可追溯 、也无法造假。无论从客户受益、医疗风险或者血液追溯管控的逻辑都不可能提供换血抗衰服务 。
对于“血年轻 ”的具体操作 ，李达乐称，所使用的物质按诊断和处方情况包括螯合剂 、维生素 、矿物质、氨基酸和辅酶等 。具体的流程是医院要求客户必须由医生面诊 ，再进行体检 ，医生会根据每个人的体检报告来开具处方，这不是一套固定处方，是根据每个人的医疗病症开具的个性化处方。
所谓的双膜血液净化及其主要形式双重滤过血浆置换（DFPP） ，其可以被理解为一种通过物理筛分方式清除血液中特定大分子物质的治疗手段 。
一位不愿具名的肾内科医生向界面新闻表示 ，操作过程中，患者血液会先被引出体外 ，机器把血细胞和血浆分离；血浆再经过第二层滤器 ，把某些分子量较大的成分筛掉，像自身抗体、免疫复合物 、某些异常蛋白 、部分脂蛋白等 ，处理完成后再把相关成分回输给患者 。
该医生表示 ，DFPP在临床上的应用，主要集中在两类情况。一类是自身免疫性疾病或免疫介导性疾病 ，比如病情急、需要尽快降低致病抗体水平的患者 ，像部分神经系统疾病 、部分肾脏疾病等 。另一类是血液里某些异常大分子严重升高的情况，像极重度高甘油三酯血症 ，已经诱发急性胰腺炎等 。
不过必须指出的是 ，前述治疗本质上都属于医疗行为，不能直接用于健康人群。医疗机构若将相关项目用于健康人，其合规性成疑问。
“李总”还称 ，于文红本人确实曾在其医院接受过相关项目治疗 。但于文红本人具备相应适应症：一是患有桥本甲状腺炎 ，医院留存有其既往医疗记录；二是存在家族性高胆固醇血症 。医院对相关项目的适应症把控严格，处方开具情况也纳入监管系统 ，能够被实时掌握。
但至于于文红过往对外说法是否涉嫌虚假宣传 ，“李总 ”回应称，虞美人的服务商并不具备医学背景 ，传播中会使用一些更便于普通人理解的简化说法 ，主要是出于传播和理解上的考虑 。他认为像“血洁净 ”这样的说法，就是为了让没有医学知识的普通人更直观地理解相关血液净化项目在做什么 。这已经是最为简洁 、准确的表达方式。而且医院严格要求每个服务商都是自己体验了治疗 ，才能宣传 ，只能宣传自己的治疗体验，而不是产品或者项目 。
但综合来看很容易发现 ，于文红所谓的“换血抗衰”明显夸大其词、涉嫌虚假宣传 ，与“李总 ”所介绍的实际上的医疗项目无论是在所针对的人群 、还是疗效上均相去甚远 。
引流生意
此事背后的另一个重要角色是“永远年轻医疗体 ”。围绕这一品牌搭建起的渠道体系中，其“服务商”和“合作伙伴 ”的重要职能之一便是为循上鹏瑞利医院导入客户 。
从现有信息看，“永远年轻医疗体 ”可以被视为一套商业品牌 ，围绕医院交付 、合作伙伴或服务商导流、个人品牌推广展开 。这套体系的运转方式是：由服务商和合作伙伴负责导流获客 ，由循上鹏瑞利医院承接项目交付，于文红个人IP承担市场推广和品牌放大功能。
按一位“永远年轻医疗体”合作伙伴的说法 ，若某合作伙伴成功引导一名客户到循上鹏瑞利医院完成一次售价19.8万元的“血洁净 ”项目 ，按40%的分润比例计算，合作伙伴可获得7.92万元 ，剩余60%归循上鹏瑞利医院 。服务商所能拿到的分成比例还要更高 。对此“李总 ”表示 ，服务商赚的其实是专业陪诊费，需要提供提供全程陪诊等服务才能获得分成。但如被推荐的患者是来进行癌症 、心脑血管等救命治疗 ，服务商则无法获得任何服务分成。
除靠卖项目挣钱 ，这套体系还设有招商奖金 。前述合作伙伴称，合作伙伴或服务商若成功推荐他人加入体系 ，成为新的合作伙伴或服务商 ，可获得3000元服务费奖金 。这笔钱相当于拉新奖金。“李总”则表示，这笔钱也属于服务费范畴 。他称，对方既然推荐了新客户 ，也完成了前述的陪诊服务 ，医院就会支付相应服务费用 。
界面新闻发现，存在一家名为永远年轻（海南）健康产业有限公司的企业（下简称：永远年轻海南）。据天眼查 ，于文红在该公司担任高管 。该公司现任唯一股东为一家名为Forever Young Holdings Limited的香港注册公司 。在此之前 ，永远年轻海南由于文红和李达乐两人直接持股，于文红持股51% ，李达乐持股49%。
“李总”向界面新闻介绍 ，于文红当时设立这家公司的设想，是想把它孵化成一个新媒体运营平台 ，朝健康类MCN方向发展 ，招募并培养健康领域主播，作为一项新的业务尝试 。不过 ，这家公司后来并未实际开展运营 。而后引进了运营团队 ，成立了今天的鱼仙儿来替代原本永远年轻想要发展的健康类MCN功能。
前述 “永远年轻医疗体 ”合作伙伴向界面新闻表示，合作伙伴或服务商是直接与循上鹏瑞利医院签署合同，可以视为是医院的业务代表 。于文红和虞美人国际集团是做市场推广工作 ，不涉及利润分成 。合作伙伴或服务商在对外获客时 ，可以使用于文红及虞美人国际集团的名气。“李总 ”则表示，服务商与医院之间不存在劳动合同关系 ，双方签署的是服务协议及市场秩序相关协议。
围绕意向合作伙伴手中的客户资源 ，“永远年轻医疗体”为循上鹏瑞利医院搭建了两种引流模式：一种是开设维他滴诊所，另一种是以合作伙伴或服务商身份参与导流 。公开信息显示 ，维他滴诊所是于文红跨界进入医疗行业创立的诊所业务 ，“李总 ”则称维他滴诊所属于永远年轻的独立业务 。
不难看出，循上鹏瑞利医院的这些引流手段都带有明显的医美行业色彩。
而对于上述疑问与说法 ，于文红方面对界面新闻表示其与“李总 ”的采访回应相同 ，未进行单独回应，而截至4月30日 ，海尔方面则未予回应 。
